伊朗伊斯兰革命是怎么跑偏的？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成功之后，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一上台就开始清洗异己，甚至“伊斯兰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巴尼萨德（Abolhassan Banisadr）也成了被清洗对象。据说巴尼萨德为了逃避追杀，剃掉眉毛和胡子，穿上裙子，假扮成女人才成功逃脱，后流亡法国40年。

2019年巴尼萨德回忆：1979年革命党人商议迎回当时流亡法国的霍梅尼之时，霍梅尼对革命党人言听计从，全部答应了所有条件。

霍梅尼回到伊朗之后，对伊朗人做出了数十项承诺，包括给免水电费用、共同交通免费、穷人免费住房、尊重少数民族权利和宗教自由、削减军费开支、结束银行业高利贷、尊重妇女权利、尊重工人权利、宽待知识分子、反对独裁、支持民主自由等等。然而这些承诺无一兑现，因为霍梅尼一上台就赶忙着手打击异己和清除潜在政敌。

“1979年革命”起初是一场民主革命，其最大特点就是几乎全民自发参与其中，国家怎么最后落到了“神棍政权”手里？伊斯兰革命为什么会突然跑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伊朗人虽然欢迎霍梅尼回归，但革命派中的世俗主义者、民主派、马克思主义分子和温和派穆斯林都反对建立神权国家，但是革命党人把权力交给霍梅尼以后，时局就彻底失控了。

“1979年革命”並不是单纯的“伊斯兰革命”，后世认为它是在马克思主义和伊斯兰主义意识形态基础上发动的革命。然而上台之后，霍梅尼第一个就拿马克思主义分子开刀，一时间恐怖统治弥漫全国，让人想起布尔什维克革命时期在列宁统治下的俄国。

对于投入革命的人来说，他们看不到危险，反而因为全国大革命人人欢欣鼓舞。1978-1979年在伊朗实地采访革命现场的法国哲学家和社会理论家福柯（Michel Foucault）也为革命精神振奋，他对伊朗革命的热情赞颂，后来为人诟病。

在福柯留下的采访记录里面，我们发现1979年伊朗革命更像是一场全国性骚乱被勉强安上一个“革命”称号，尤其是呈现出群龙无首的情况。这种全国性骚乱的结果是不预测的，不但动摇了军心（导致军队宣布中立），还致使美国逐渐撤回了对巴列维王朝的支持——美国担心亲美的巴列维王朝无法再继续代表美国利益，希望巴列维王朝将权力移交给人民（后来美国试图跟霍梅尼政权建立友好关系，结果发现新上台的霍梅尼政权极端反美、反民主）。

就在美国撤回对巴列维王朝支持，转而想讨好霍梅尼政权之时，美国驻伊朗大使馆被攻陷，伊朗随即爆发了长达一年多的人质危机。这场人质危机给美国卡特总统造成了重创。卡特总统任上多次背叛盟友，不但背叛了台湾的中华民国，也背叛了伊朗的巴列维王朝，最后还是没有为自己捞到政治资本，最后反而灰溜溜下台。

1979年伊朗革命正是由于期全民自发性抵抗运动的性质，呈现出群龙无首的局面，虽然被冠以革命称号，但实际上却成分极其复杂，各方利益不但难以达成妥协，也没有切实有效的沟通形式，就这样稀里糊涂推翻了巴列维王朝。

其实，这场革命后来被称为伊斯兰革命是不对的，因为就当时历史情境来说，伊斯兰主义只是其中一支力量，并不足以大到涵盖全国动乱的性质。更准确形容当时情境的是全国性骚乱。这一点让人想起俄国二月革命，在由兵变和工人运动引发缺乏统一协调和组织的全国性骚乱中，新生政权其实根本无法统筹各方利益冲突，致使政府政权权力虚弱，给布尔什维克党人留下可趁之机。布尔什维克党人再次煽动起义的时机实际上选的很好，因为新生政权权力虚弱又立足未稳，而且国家动荡都还没有平息下来，就算临时组织抵抗，也不见得能够阻挡组织精明强干的布尔什维克党人。当俄国社会真正反应过来时，布尔什维克党人已经夺取了政权——即便如此，新生的布尔什维克政权也很虚弱，也一样可能被推翻。于是布尔什维克党人就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组织动员、全国镇压。也就是说，其实俄国内战发生在布尔什维克党人夺取政权以后，並不是发生在其之前，这恰恰说明二月革命政权虚弱、反应迟钝和缺乏组织行动纲领。

布尔什维克政权跟霍梅尼政权上台后要面临的局面其实是一样的：在全国性大骚乱中上台，趁敌人没有反应过来，先发制人进行大清洗。这样做的效果，我们也看到了：新政权要巩固自己，就必然采取最严酷的专制策略，结果就导致革命滋生（甚至更严酷的）新专制的奇怪逻辑。

布尔什维克革命和1979年伊朗革命暴露出来的问题就是：全国性大骚乱造成群龙无首的局面，往往要么导致政权转移到实权派手里，（如果甚至都没有实权派）要么导致政权转移到最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大清洗和大肃反的野心家手里。

其实这种情况也发生在中国，辛亥革命与1979年革命也是高度相似：都是全国性群龙无首的大骚乱被冠以革命称号，就好像革命是统一组织筹划的。只不过区别在于辛亥革命政权落到了实权派（袁世凯和北洋派系）手里，但1979年伊朗革命却缺少实权派人物——甚至伊朗军方也宣布中立，没有及时干预全国性骚乱。这就给霍梅尼上台制造了权力真空，而霍梅尼一上台，就采取了列宁做法：大镇压、大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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