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一位已经不在人间的老同事的故事。多年前，克莱斯勒曾生产过一款短命跑车，命名为Crossfire --- 交叉火力，因销量太低，只卖了三年就停产了。现在马路上已经很不容见到。偶尔看见一辆，会想起一位名叫Morris的前同事，他喜欢开Crossfire，直到去世。

那时候，大家在一个办公室，都叫他Morry。一个瘦高的犹太人，曾参加过越战，在陆军特种部队“绿色贝雷”服役。同事的时候，不清楚他的确切年龄，但看上去六十岁上下。后来在他的葬礼上，才知道他1944年生于波兰，辗转逃难到美国，被一家犹太人收养，并念完印地安那大学。

Morry出身于犹太家庭，偶尔会拿《新約》开涮。有次吃饭，一位熟人唠唠叨叨说投资被人骗了不少钱，边吃边讲，在座饭友先后表示同情。Morry就说，有人告诉你他能在水上走，给你像变魔术一样赚大钱，你就把钱给他，你钱没了，就说他骗你。妈妈教育小孩子都会讲，有人说他能在水上走，你就赶紧跑远点。那可能是犹太父母教育孩子的语言。 

Morry对老板、生意伙伴和客户不太客气，对同事却很和蔼，尤其乐意帮业务新手。尽管犹太人不过圣诞节，但每年圣诞前聚餐，他都会为办公室的女同事准备一个小礼物，比如一条围巾或一幅手套。

刚工作的时候，我业务不熟练，常有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在与生意伙伴和客户打交道的时候，举轻若重，遇到人性幽暗处，顿觉无力。Morry会说，别把时间花在不值得你花时间的人身上，让他们去找傻蛋跟他们做生意去吧。

有次来了一位穿着整齐的夫妇谈生意。老板说，那两口子不善，你要拉上Morry，他比较了解底细。那对夫妇坐下来，并不直抒来意，而是先倾诉了十几分钟如何被上一个生意伙伴欺骗，如何与那人打官司，说那人到了法庭上还撒谎。Morry打断他们，说“我认识那个人，他不是骗子”。

两人似乎没有听懂，继续你一言我一语数落那人撒谎欺骗。Morry再打断他们：“我说他不是骗子。”然后，就招呼秘书来，把他们带到门外去了。 这次大概是他亲自演示不把时间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吧。
  
那年春天，美国正在争论植物人安乐死的事情。同事们下班后去吃喝，有人问Morry怎么看。他说，对于他这种年轻时经历过越战的老人来说，谈这个话题有点过于奢侈。言语中有些无奈，脸上仍然是同事们熟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微笑。此时，离他去世的日子只有不到半年时间了。

Morry抽雪茄，但平日从不在办公室抽。复活节后不久，有一天起早去上班，发现Morry已经早到一步，从他办公室传出震耳的摇滚，似乎是Montgomery Gentry的《Hell Yea》。见我走过，他把音乐关了，各自问早。他捏着一只未抽完的雪茄，晨光中烟雾缭绕，脸上还是那种从容的微笑。

此后，他就上班越来越少了，同事们才知道他得了肝癌。

夏天的时候，偶尔见他缓慢地从办公室移步出来，穿着黑布外套，戴着深灰色的毛线帽子，脸上的微笑看上去已经像面具一样。如今，竟然记不得那一次是最后一次。劳工节过了不久，老板说Morry去世了。

第二天是葬礼，在一处犹太人墓地举行，儿子回忆父亲，好友送别好友。棺木入土的时刻，一位Morry平日十分关爱的助理泣不成声，同事们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

此后不久，我离开了那家公司。再不久，Chrysler停产了Crossfire。浮云一别后，流水二十年，马路上能看到的Crossfire越来越少了。每次看到，就会想起老同事Morry和他永远从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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