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本整一年了。
生活真他妈的难啊。
1
几年前,我在国内因为房子的事儿惹了麻烦。
我感觉自己被封杀了。
也像王志安一样,觉得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了。
每天都活在莫名的恐惧中。
甚至打算买一张飞去普吉岛的机票。
试试自己是不是被边控了。
后来,我在台湾出版了一本书。
台湾的编辑看我状态糟糕,就劝我说,不如去日本看看。
换个地方,也许能找到人生的新出口。
2
当时,我老婆在国内一家出版公司当设计师。
做图书的排版和装帧。
她特别喜欢这份工作,一来环境自由,二来也相对稳定,
最总要的是:
当她设计的书从印厂出来,变成包装精美的图书时,特别有成就感。
我自己是写书的,我很懂这种感受。
我跟她说了出国的事,她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我提醒她,这不是旅游,
是彻底的生活迁移,可能去就不回来了。
她说,只要能带上咱们的猫,去哪我都跟你。
我问她,那你工作怎么办?
她说,到了那边再找,日语可以学。
学会了,在哪儿都能找到可以做的事。
3
出国前,她把工位上收藏的小玩偶分给同事。
大家为她送行,有说有笑。
挺开心的,但我看得出她有些不舍。
有同事劝她再考虑考虑。
她说人去哪儿都能活,不怕。
我有些感动,也有些慌。
是我把她从一个安稳的生活里拉出来的。
我要是让她吃了苦,一辈子我都得背着这个债。
4
我曾在国内跟人创业,做了一个开发计算机字库的公司。
于是,我把我的合伙人也忽悠到了日本。
最初,我的计划是先读半年语校。
边学日语,边和朋友研究,把中文字库改成日文的。
做成一套新产品,在日本卖。
结果朋友来了不到两周,就水土不服回国了。
我一下就没了方向,但也没有退路。
只好一边上课,一边穷尽各种方法赚钱,拼命维持生计。
我们从来没出过国,来日本更是头一回。
语言不通、习惯不一样、规则也不懂。
一切都让人觉得如履薄冰。
最扎心的还是钱。
为了不惹麻烦,我们还在还着国内的房贷。
而日本这边的房租、水电、学费,每一样都得面对。
算下来,每个月生活开销两三万人民币。
压力实实在在地,平摊到了日常的每一分钱上。
于是,所有的矛盾也都围着钱展开。
吃饭结账时有没有用积分?
出门是走路还是坐电车(日本的交通真贵啊……)
买便当是按点吃原价的,还是再饿半小时等等打折的?
是很丢人。
但生活真就这么琐碎,也这么现实。
5
有一回,又因为钱吵起来了。
我终于情绪崩溃,脱口而出说要离婚。
她气得拿起手机就给家里打电话。
说要他们把我们结婚证、户口本都翻出来。
电话接通,丈母娘在那头问,你们在日本怎么样?
我慌了。
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们一家人。
我没有脸。
过了几秒钟,她声音都哽住了。
她说妈,我俩在这边挺好的……
她说我就是太想家了。
因为生活真的是好难啊。
我一下就崩溃了。
趴在桌上哭得喘不上气。
家人听出来了我们在吵架。
说不容易就回来吧,别硬撑了。
她说没事妈,路是我自己选的,怪不得谁。
然后她试图跟她家人聊一些高兴的话题。
嗯。
说的确实都是开心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一直流。
听着她们一家带着哭腔的聊天。
我满脑子,都是她原本在国内安稳的好日子。
是我拉着她跑到陌生的地方吃苦。
生活真他妈的难啊。
6
一直都是她在包容我。
比如我在网上跟人吵架这件事。
她特别不喜欢我刷推特。
我以前在国内,就是因为乱说话惹的麻烦。
推特确实是自由。
但这种自由,可能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那次我跟李颖吵架。
李颖的粉丝把我在《零八宪章》上签字的事扒出来了。
她才知道我因为这事被国保带走,关了七天。
她愣了好久,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总担心被边控。
我说那现在咋办?
她说那能咋办,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爱吵吵吧,吵完了去做你的日语练习题。
在这儿活下去最要紧。
我从没觉得我多牛逼。
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才是那个顶梁柱。
没有她对我的包容,我俩早散了。
7
为了挣钱,我和朋友跑到北千住的仓库给人搬货。
累得人仰马翻,汗湿了两层衣服。
回到家,我看着自己的狼狈样,觉得自己挺拼的。
她却笑我说,没必要自我感动。
别把「辛苦」当成了「牺牲」的筹码。
挣钱是咱们俩一起在扛,不是你一个人在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责怪,也没有阴阳怪气。
我懂她的意思。
生活不是谁欠了谁的事。
也不是谁牺牲的多,谁付出的少。
因为我们两个都在撑。
她也有她的累。
只是她不像我一样爱说而已。
8
一年过去了。
我们还在努力地活着。
日语也慢慢能听懂了,房贷也还在一点点还。
有时还是吵架,但学会了更快和好的方法。
她还是那个能从一张白纸做出一本书的设计师。
我还是那个控制不住情绪、但拼命想让日子好起来的人。
但每次争吵,我都会想起:
是我把她从好日子里拽出来的。
所以,我只能更拼命地拽着她走下去。
9
也可能是她在拽着我走下去。
异国他乡的生活确实很难。
但我们有信心过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