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彭博社有篇文章,讲中国经济现状。它把中国经济的六个侧面,分别做成六张图表,单看每一张,都不是新闻,但把它们放一起,看到的不是哪个地方出了毛病,而是整个经济陷入了困境。我给它总结了一句话,就是中国正在变成一种寄生经济。这个寄生虫越膨胀越大,已经威胁到宿主的生存。
今年3月5日,中国政府工作报告把2026年的增长目标,定在4.5%到5%之间。这是1991年以来,最低的一个增长目标。现在,全中国只有一个人还在说,中国能增长8%。这个人就是林毅夫。但中国政府没听他忽悠,不是谦虚,而是已经黔驴技穷,连冲5%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还要统计局加油。
2019年,布鲁金斯学会发过一篇重磅论文,题目叫《A Forensic Examination of China's National Accounts》——《对中国国民账户做个法医式检查》,作者是芝加哥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的几位经济学家。这篇文章的方法很独到。因为地方官的乌纱帽是跟GDP挂钩的,所以,为了升官,他们有动机虚报。但是,有一样东西他们不敢虚报,就是增值税,因为那是真金白银,要向中央上缴。如果哪个县长、市长、省长上报增值税增长了100亿,结果只能拿出80亿上缴,那就是死定了。没有地方官会搞这种自杀性虚报。
芝加哥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的这几位经济学家,就是从中国的增值税数据,反推出真实的增长率。他们的结论是,从2008到2016年,中国的GDP增速,平均每年被高估了大约1.7到1.8个百分点。一年高估一点点,乍一听不多,但十几年累积下来,等于把整个经济体量,吹大了将近两成。
习近平博士是中国的首席经济学家,上台十几年,治国理政遵循三个套路。第一个套路是在正确的时间实行错误的政策。第二个套路是在错误的时间实行正确的政策。第三个套路是在错误的时间实行错误的政策。从2020年到现在,习博士这三个套路同时上演,三合一组合,一个不少。
2020年8月,央行和住建部召集十几家房企开会,定下"三条红线、四档管理"。中国房地产是个大泡沫。刺破这个泡沫,没有错,错的是时机和方法。在所有坏时机当中,习博士选择了一个最坏的——在新冠疫情席卷中国,蔓延全球,经济最需要稳定的时候,他对中国经济的一大支柱,房地产业,动了大手术。而且,用了一刀毙命的方法,直接掐断房企的融资。他不是给房地产拆雷,让房地产市场软着陆,而是直接引爆,炸个血肉横飞。
第二年,恒大率先爆雷,然后房企一家接一家违约,地方政府土地财政塌方,导致企业破产潮,公务员降薪潮,购房者停贷潮。眼看尸横遍野,一片哀嚎,习博士马上急转弯,调头救市,搞"保交楼""白名单",刚刚划的“三条红线”,都成了虚线。
2021年5月,中国政府宣布开放三孩,这事实上终结了强制计划生育政策。终结强制计划生育政策,本身没毛病。毛病在时机。等癌症到了晚期,才开始治。第七次人口普查曝出2020年新生儿只有1200万、是1960年以来最低的。习博士决定,是时候让中国人生三个了。独生子女政策从1979年开始,实行了三十多年,房价、教育、内卷,已经把年轻人压趴下了。谁还想生孩子?等人家不想生了,生不起了,习博士这才很大方,说现在可以生三个了。
还有扩大内需,刺激消费。从2024年开始,中国政府发了好几个文件,发动大大小小的肉喇叭,鼓励中国人消费。鼓励消费对不对?当然对了。外界呼吁中国政府把增长引擎从投资和出口转向民众消费,已经呼吁了二十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有曾经在北京大学教书的经济学家Michael Pettis,都反复告诫,中国要想长期可持续增长,必须把钱还给老百姓,让老百姓去消费。
但中国政府一直跟聋子一样,缩减老百姓从GDP增长中得到的份额,压低消费。中国政府的小心思也很清楚,就是不能把钱给刁民花了。要把钱从刁民手里弄出来,弄到政府手里,集中力量办大事。习博士上台以后,加速了这个趋势。直到疫情以后,中国民众消费出现崩塌迹象,习博士才想起来,要刺激消费。但跟世界上所有主要国家不一样,他刺激消费不是给老百姓发钱,而是靠发文件,发动肉喇叭叫唤,还有定向补贴企业。这当然刺激不起来消费。
而且,跟刺房地产泡沫一样,习博士是在所有可能的坏时机中,选择了一个最坏时机来刺激消费。他是选在什么时机呢?房地产崩了、家庭财富缩水、经济低迷,老百姓预期收入下降,这时候谁敢花钱?他选了一个老百姓最不敢花钱的当口,刺激消费,同时宣布,绝不增加福利养懒人,谁还想让政府给老百姓发钱,死了这条心吧。要刺激消费,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坏的时机,更坏的方法?我是想不出来。
当然,习博士在错误时间实行错误政策的经典之作是封城清零,全世界都开放了,他又跟病毒硬杠了一年。当今中国经济的很多病灶,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中国经济百业凋敝,出口独大,意味着它越来越依赖其他国家的市场,正在变成一种寄生经济。寄生虫自己活不成,它得寄生在另一个有机体身上,就是所谓的宿主,靠吸宿主的营养活着。它可以长得很大,但一离开宿主,它会死掉。
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2023年,中国的家庭消费,只占GDP的39.57%,不到四成。这个数字低得相当可怕。同一年,同样是家庭消费占GDP比重,全世界一百五十多个国家的平均值,是63.62%,超过六成;发达国家普遍在60%到70%之间。中国只有不到40%。这个数字有多可怕呢?Michael Pettis说:一个这么大的经济体,在和平年代,把家庭消费压到这么低,史无前例。
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生产出来那么多东西,自己只消费得了不到40%,那剩下的60%多,去哪儿了?一部分,砸到基建和房子上了——盖楼、修路、造桥,这是肉眼可见的;剩下的,倾销给全世界。这就是中国经济的运转机制:对内,把老百姓的收入、福利、消费,把企业的利润,往死里压;把从国民和企业身上压榨出来的钱,集中力量补贴生产,把过剩产品低价倾销到国外市场,让其他国家替它消化过剩产能。它出得多,进的少,靠其他国家的市场活着。这就是寄生经济。
这种寄生经济,最后会怎样呢?在自然界,凡是活得长的寄生虫,最后都是要跟宿主共生——为了生存下去,它不得不学会节制,不能把宿主往死里吸,因为宿主一死,它也活不成了。当然,也有短命的寄生虫。这种短命寄生虫,竭泽而渔、附在宿主身上往死里吸,结果就是跟宿主同归于尽。
现实世界,大部分宿主不会等死。它们会反抗,逼迫寄生虫跟自己共生,如果不能共生,就下猛药,把寄生虫彻底逼出体外。现在的关税战,就是这么回事。美国还在打打停停,欧盟也已经磨刀霍霍。这两周,英文媒体都在报导,欧盟跟中国打贸易战,已经难以避免。欧盟作为宿主,再不打,整个市场就被寄生虫吃掉了。
彭博社这六张图,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经济的现状。寄生虫长得再大,也改不了它的寄生地位。看清楚这一点,你就知道,习博士的“东升西降“是怎么回事——一只肥大的寄生虫说,宿主快完蛋了,世界马上就是我的了。寄生虫不知道,它的生命依赖宿主的生命。没有欧美市场这个宿主,中国经济就不是增长5%,还是增长2%的问题了,而是断崖式下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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