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尔大学人类学家芒努斯 · 菲斯克修(Magnus Fiskesjö)接受《中国民主季刊》采访谈中国扩张性的帝国体制跟民族主义政策。
为什么说中国的民族政策仍然延续着帝国传统呢?中国的民族政策仍然残留有帝国体制对付“蛮夷”的意识形态。
菲斯克修:关键在于帝国的扩张性。这是理解帝国运作方式的核心。帝国通过兼并和同化,将不属于其统治体系的民族纳入统一的政治框架,最终实现扩张。这一过程都伴随着同化。这种同化有时是强制的,有时较为缓慢,但目的始终是吸纳被征服的民族。
中国历史就是这种扩张模式的一个例子。长江以南曾居住着不同语言的民族,有些与汉族毫无关系,甚至有独特的语言文化,但如今这些大多已被同化为汉族。而如今,这些语言和文化大多已经消失了。学者们通过研究,试图寻找这些文化遗存。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有时会出现一些特殊词汇,甚至会附带注释,说明这些词源自于曾经生活在南方的“异族人”。
在罗马帝国历史中也看到类似情况。凯撒征服高卢,将高卢语言和文化逐渐消灭,取而代之的是罗马文化和拉丁语。高卢作为一个独立身份消失,罗曼语族成为了统治力量。这种历史过程与中国的同化逻辑相似。在中国的历史中,扩张和同化的过程一直在持续。我曾写过一篇引以为傲的关于帝国背景的文章,涉及到中文的术语“生蛮、熟蛮、生夷、熟夷”。“生”与 “熟”这一对概念,主要用于晚期帝制时期,用来区分自生自灭、未受中国国家控制的“生”蛮夷,和已经受中国国家控制,强制纳税、被征召入帝国军队,被迫建造城墙等工程,但他们仍保留一些文化差异,仍然使用自己语言的“熟”蛮夷。
在我的分析中,“熟蛮夷”象征着被帝国同化的民族,他们逐渐失去原有的身份、语言和文化。这种同化过程显然还在进行中。“生蛮夷”则指尚未被征服、仍在帝国边界之外的民族。帝国在某种程度上“需要”这些“蛮夷”。因为他们为帝国的军队、国家以及皇权的存在提供了存在的理由。
帝国本质上是永无止境的扩张体制,如果所有的“蛮夷”都被消灭或同化,帝国将寻找新的“蛮夷”,以维持这一扩张过程。这在中国历史上尤其明显。
对于这样的帝国,存在一种内在的矛盾:一方面,帝国按照扩张逻辑不断前进;尤其是在中国的例子中,帝国将自己描绘为仁政的中心,将“蛮夷”视为感激被纳入的群体。“归化”(returning)一词的使用尤为值得注意,“归”意味着“返回”,暗示这些民族本该属于帝国,征服后即被视为“归来”。可以将这种修辞看作是帝国主义的一种宣传策略。
他们将“蛮夷”描绘为自然归属于帝国的群体,若试图反抗,就会被战争征服。因此,帝国始终存在这样一个边界:一边是已经被征服并纳入帝国的“蛮夷”,另一边是未来可能被征服的“蛮夷”。只要帝国体制及其相关的意识形态继续存在,扩张的趋势就不会停止。
这是我对中国为何既是一个试图实现自身同质化的帝国,又同时具有扩张性的解读。一个典型的例子是 18 世纪的台湾。平定台湾后,清朝内部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将台湾正式纳入帝国版图,另一派则警告过度扩张的风险,认为国家资源有限,建议将汉人撤回福建,放弃台湾。
最终,支持吞并的一派获胜,认为扩张对国家和人民有利,可以获得新领土和资源。台湾被纳入帝国版图。然而,清政府仍禁止汉族定居者深入原住民居住的山区。这被视为满族分而治之的策略,以确保整体控制并避免与原住民发生冲突。清政府甚至为此修筑了边界墙,限制定居者活动范围,原住民则被禁止进入平原区。这种行为可能反映了帝国希望保留部分“蛮夷”的愿望。政府常宣称:“你们必须信任皇帝,因为‘蛮夷’非常危险,必须对他们进行控制。”保留一些尚未被同化或征服的“蛮夷”对帝国有利。清政府在18、19 世纪允许原住民留在山区,或许正是为了保留这种正当性。
当今中国政府在谈论台湾时仍在使用“归还”或“回归”这样的词汇,就像“香港回归”一样。这与帝国时代描述“蛮夷”时的术语相同。翻译这个词很困难,因为它描述的是从未属于你的人,但你却声称他们理应属于你,因为他们“自然”地归属于你。怎么会有人不属于中国这个世界中心、仁政统治的中心呢?这种意识形态暗示,所有“蛮夷”都渴望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请统治我们,请接管我们” ,这是帝国希望传达的形象。当然,确实有许多“蛮夷”会臣服,成为“熟蛮夷”。他们在这一过程中被“烹熟”,没有遭到屠杀,得以生存并最终逐渐被同化,失去原有的身份认同。因此,帝国的这一同化过程是缓慢而有序的。
相比之下,2017 年中共在新疆发动了非常严厉的强制同化运动。这与他们新提出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理念相吻合。统一的目标意味着对不同民族的存在表现出公开的敌意。虽然在名义上,少数民族今天依然存在,但显然政府的目标是让他们首先成为“中国人”。他们可以保留一些象征性的身份特征,用于旅游等目的,但不再被允许拥有独立的政治和文化存在,语言也应当逐渐消失,充其量被博物馆化。因此,这一趋势与先进的现代监控和治理技术密不可分。今天几乎无人能够逃避这种控制。
过去,人们可以逃到山里成为土匪,隐匿于“生蛮夷”的土地上,与帝国边界外的未征服者共存。这也解释了为何帝国会将拒绝服从统治的人犯罪化。一旦服从,就被称为“归化”,意味着“回归”了。然而,这种“回归”并非服从者的自我认知,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下来。我们缺少这些人自述的记录,但从帝国的视角来看,这一现象反复出现——帝国宣称本应属于它的人“回归”了,因为帝国自认为至善,所有人都应归属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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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这次访谈的全部内容,敬请阅读原文《从帝国遗产到DNA政治:中国民族主义与少数民族政策的深层逻辑》:https://t.co/84C9KOqL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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