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底，我应罗马尼亚学生组织邀请，到布加勒斯特演讲与学生交流。借此机会，我专程走访了1989年罗马尼亚民主革命的重要历史现场。1989年的布加勒斯特，仿佛从未远去。

最让我震撼的是，在大学广场旁的一栋建筑墙上，至今仍保留着醒目的 “PIAȚA TIEN AN MEN（天安门广场）” 字样。37年前，这是罗马尼亚人民反抗齐奥塞斯库独裁统治最激烈的时候，一群年轻人在枪林弹雨中把“天安门广场”写在墙上。当时，政府军正从附近高层建筑向广场上的示威者实施瞄准射击，许多人倒在这里，但他们仍然选择写下“天安门”，因为几个月前发生在北京的民主运动，已经成为他们争取自由的象征。37年过去，这几个字依然留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成为两场民主运动跨越国界的历史见证。

这一切更显得意味深长，因为齐奥塞斯库正是1989年六四屠杀后国际上少数公开、最高调支持中共武力镇压的共产党领导人。他不仅公开称赞中共“恢复秩序”，甚至试图把北京镇压民主运动的模式作为自己的范本。然而，历史的发展却完全背离了他的期待。仅仅半年后，罗马尼亚人民便走上街头，部分军队最终站到了人民一边，共同结束了他的独裁统治。

我曾写过，罗马尼亚革命是全球“八九民主化浪潮”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中国八九民主运动的影响。齐奥塞斯库高调支持北京镇压，甚至试图复制这种模式，却最终遭遇了人民与支持民主军人的武装反抗。在持续数日、付出上千人生命代价的激烈抗争之后，人民赢得了胜利，这可以说是一种不同于中国结局的“罗马尼亚模式”。

这一段历史，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六四。这些年来，很多人指责学生在天安门广场坚守到底，认为这是导致悲剧的重要原因。然而，罗马尼亚革命告诉我们，历史并不存在唯一的剧本。屠杀并不必然意味着独裁者的胜利，占领关键节点、坚持抗争、争取更多社会力量，特别是争取军队内部良知力量的支持，在特定条件下完全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事实上，1989年的北京并非没有出现这样的可能。当时，北京部分军队和武警对学生抱有同情，在绝食后期以及宣布戒严初期，占领电视台这样的关键节点并非完全不可想象。事实上，也曾有见识深远的人向我提出过类似设想，只是当时的我，还没有这样的判断与远见。

今天的布加勒斯特，到处都能看到1989年民主革命留下的印记。革命纪念碑、遇难者纪念园、象征自由的“零公里”纪念柱，无不提醒着人们那场改变国家命运的抗争。照片中的这座政府大楼，就是齐奥塞斯库1989年12月21日发表最后一次公开演讲的地方。他原本想像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训话、展示自己的权威，却第一次遭遇群众震耳欲聋的抗议和嘘声。第二天，他不得不乘坐直升机仓皇逃离，几天后被捕，并最终被审判处决，结束了自己24年的独裁统治。

站在这些历史现场，我更加深切地感受到，1989年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整个世界。北京和布加勒斯特都曾为自由付出沉重代价，只是走向了不同的历史结局。但无论结果如何，人们追求自由、民主与尊严的共同理想，从未消失。37年过去，“天安门广场”依然写在布加勒斯特的墙上，它不仅纪念1989年的中国，也提醒着后人：自由的火种可以跨越国界，历史的记忆终将超越独裁者的意志。
@baodian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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