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我在北京制作一部关于文革的纪录片时,就有一位大学教授当面拒绝我采访他的受难者妻子,和盘托出他的恐惧:“当年打她的学生里头,有人今天已经坐在很高的位子上,我们怎么还敢说话? 请你不要再给我们找麻烦,让我们安度余年好不好?”当时,我只看他妻子的一个背影,是坐在轮椅上。
这个 受难者的线索,是我在王友琴的母校师大女附中采访卞仲耘惨案,追寻到对面的邮电医院时偶然发现的——文革初期附近中学的红卫兵打死打昏了老师都送到这家医院,那里的医生护士对我顺便提起,说有一次红卫兵用三轮车推来一个女教师,竟然问:“是不是每一具尸体卖八百块钱?”医生发现那老师还没断气,才救了下来。那次追踪采访未得,但这个“卖尸体”的细节却一直深嵌在我记忆里,来到海外,见王友琴正在遍寻中学受难教师,便对她说“你们女附中有个女老师还被当作尸体去卖呢”,未料她却纠正于我:这位女老师叫韩九芳,不是她们师大女附中的,而是附近男八中的副校长和化学老师,她活是活了下来,脊背上被红卫兵军用皮带的铜头戳了两个大洞,终生再也站不起来。
---苏晓康:见证人——《文革受难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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