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围绕南海议题又引发新一轮争吵。海外流亡群体长期以来沉浸在过度类型化的叙事中,仍没找准政治反对派的自身定位。
民主国家的反对派并不是毫无原则反一切:只要是执政党支持的我都反对。部分允许反对派存在的专制国家也没有反对党鼓吹牺牲国家利益来换取反对政权的正义。
你如果坚持这么做,可以理解,但同样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有的专制国家普通民众痛斥不同意见群体背叛国家利益。
现在的情况是,流亡群体中存在一种隐蔽的“政治正确”:仿佛国家利益不存在,仿佛反对中共的群体就必然跟中共竭力维持的“国家利益”对着干——中共代表的“国家利益”当然有虚假的成分,比如以国家安全的名义迫害少数民族和镇压新闻自由以及无止境骚扰不同意见群体;但其中也有争议部分,比如中共该不该在国际竞争中维护中国这片土地的权益(有时候也可能是“非法利益”),中共当然有意利用这种事情来增加自己政权合法性,但是不是代表这些上升到国家层面的权益就不值得捍卫和争取了呢?这其实是有争议的。当中共以国家名义捍卫这些模糊地带的国家利益的时候(但争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全盘驳斥、全面反对这种捍卫举动,不仅仅在中共支持者眼中是背叛国家利益行为,在相对中立的中国本土社会群体那里也会很难得到支持。
另一方面,流亡群体中还存在一种隐蔽的“政治不正确”:反对中共政权这个立场本身,很容易疏离一部分站在中国立场上讲话但同时又反中共的不同意见群体。这类群体会很容易归纳到“大外宣”行列,因为很明显:他们一边极力反对中共,一边有选择性地支持中共的部分行径(比如说在国际竞争中捍卫“国家利益”——即使这个“国家利益”有相当争议性)。这种做法很容易招致其他流亡群体方案并且怀疑其对反对运动本身的政治忠诚。
总体而言,就国际争议性事件来说,这个领域并不是反对中共的有效战场,反而在现实中加剧流亡群体内部分裂和造成不断的内斗:各派人马都拿着大义凛然的理由互相攻伐并且自以为“正义在我”。实际上这不是反对派政治的玩法。
反对派政治在没有光复中国大陆之前,最好还是紧盯着中国本土社会最好,至少在这方面犯不着因为国际争议内斗个你死我亡,这不值得,尤其每个参与内斗的人都是奔着踩着别人拉高自己去的。
单就我本人而言,我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国际关系(我本身就是这个专业的),我的主要关注重点(熟悉我的人多少也知道)是反俄、亲日韩台、亲欧,但不亲美。一般来说,我不会入戏太深,因为我非常清楚国家之间的斗争并不都是奔着国际正义去的,很多时候就是外交角力掩盖着政治对抗,但并不妨碍打着国际正义的旗号,尤其当它们对手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极权国家的时候,找正义借口太容易,但动机还是从本国利益出发的,因为民主国家首先考虑的是对自己国家选民负责,而不是对中国流亡群体负责,也不是为别国利益负责。
我关心的国际议题可以这样表述:反俄是我最关心的事情不是因为我亲乌克兰,而是因为从长远来看反俄对中国的社会变革有更多好处以及俄国始终作为中国北方最大战略威胁这个事情将长期存在(不会因为中共绥靖或俄国衰弱就不再变成威胁)——如果中共在俄国培养亲华派、乃至推动瓦解俄国的隐蔽外交路线,我肯定是支持的;其次,我支持日韩台,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东亚地区的文化认同以及地缘政治紧迫性,也就是说,如果未来新国家新政府上台的话,我更愿意积极推动把改善跟东亚邻国关系放在中国外交的首要位置,这是稳固东亚基本盘的务实举动;再次,我亲欧不亲美,不一定因为美国某个总统是我反对对象,而是因为站在中国立场来看,即使中国民主化意外取得成功,美国也不会变成中国的盟友,而是最强的竞争对手,中美竞争关系不会因为亲美派占上风就销声匿迹,也不会因为反美派占上风就兵戎相向,也可以说中美关系会非常复杂而且困难,但美国还不至于像俄国那样对中国构成生存威胁,未来的中美关系仍然需要欧洲从中调解,欧洲就像是杠杆。以上这些都可以找到大量的学术依据,并不是我拍脑袋随口说说而已。
中国的流亡群体始终找不准自己的定位,在自己并不擅长的国际政治领域,跟自己的同袍大打出手,完全犯不着。当然,流亡群体的极化现象也很严重,一边是隐蔽的政治正确红线碰不得,一边是隐蔽的政治不正确红线同样碰不得,讲句中立的话也一样集火,招致四面八方猛攻。
所以,我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社交媒体上的论战:它们既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完全不是职业政治家会做的事情。但我完全支持对抗性宣传,尤其是揭露性宣传,这是必须依靠社交媒体的,因为中国大陆媒体掩盖的东西只能通过海外社交媒体发布出来,这一点毋庸置疑是正义的。
我反对的论战是对国际政治入戏太深。你要介入国际政治前提得是你是一名合格的职业政治人,有目标、有方向、有策略、有政治弹性。否则,作为一般公共知识分子或者甚至是无知无识的一般网民,你对自己国家的政治尚且是一知半解,对国际政治又了解几分呢❓
如果你已经成长为职业政治人(即使没有真正的选区或者领土供你成长,你也一样可以成为职业政治人,你需要的只是在流亡群体中开辟你的政治领域和政治影响力,同时也向着越来越专业化的方向前进),我肯定支持你在社交媒体上跟普通人论战,即使我反对你的专业意见(这很正常,哪怕是学术界也一样有我反驳的意见),我也会坚决支持你的论战。
但你是职业政治人吗❓这肯定不是自封的,而是取决于你对自己有多高的严格要求,以及你有多大程度的自我克制和你是否具备政治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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