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真实的“人民共和国”
Perry Link:我第一次踏上中国是在1973年5月。
在延安,当我们四个外宾登上一辆拥挤的公共汽车时,司机大喊了一声“外宾”!立即就有四名乘客站了起来,给我们让座。在我身旁站起来的那位老大爷,在我的印象中,他并不情愿这么做。我说“您请坐”。但他什么也没说,仍然站着。我也 站着,很尴尬。在余下的车程中,乘客们经历了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有个空位的可笑场景。
乘坐火车,我们外国人总是坐的“软卧”,而同一列车绝大多数人坐的是“硬座”。我问我们的导游,“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软卧等级?”“除了我们,谁坐软卧?”
导游回答:“领导”。
“为什么?”我问,当时不知道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们很忙。他们有很多的重担。他们需要软的卧铺。”
我以为这是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这给了我一击。在旅途结束前,又遭遇了几次打击。我印象最深的例子是在唐山,我们参观巨大的唐山煤矿。我们乘坐一台升降梯下到地底下很深的地方。(三年后发生了7.8级唐山地震,就在这个煤矿里埋了无数的矿工。)
乘坐小型火车车厢,通过地下迷宫般的隧道时,我注意到了不同的标志:“慢!”,“鸣喇叭!”等等。这些标志是用传统的中文汉字写的,不是简体字。我还注意到这些标志中没有政治口号,这与地面上到处是毛泽东的口号和语录横幅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地面后,我问我们的导游:“为什么下面没有毛主席的语录?”
她立即回答说:“哦,那里太脏了!”
她似乎对我这样想——把毛主席的思想放到这么不合适的地方——有点不高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让我难以理解的事实:煤矿里的肮脏情况,对于工人阶级没问题,但对于领袖的思想就不行。
母亲的纪念品
我的母亲出生在美国的内布拉斯加州(Nebraska),是一位热爱土地和大自然、十分淳朴、又实在的人。她最爱吃的是麦芽精(wheat germ),褐色是她最爱的颜色。在上海的时候,我在一家小商店里看到一把高粱杆儿做的扫帚,手工、自然,代表了劳动的神圣,我觉得她肯定会喜欢,可能还会挂在墙上当摆饰,于是就买下了。
不过,被随行的导游看到以后,麻烦就来了。他问我:“你买那个干嘛?”
我就把我母亲如何如何跟他讲了一通。
“我给你去换一把好的!”
说着,他就把扫帚从我手里拿走,去到店里,换了另外一把回来。在我看来,他换回来的那把,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对他来说,换回来的那把更加完美无缺。扫帚换完了,但是,这件事儿还没完。
在回到旅店的路上,他问我:“你母亲难道不喜欢丝绸么?中国有很多丝绸,中国还有玉雕,有景泰兰,你为什么单单要挑一把扫帚给你母亲,以它来代表中国呢?”
听了他的这一番话,我开始意识到,在导游看来,我为母亲买扫帚带回美国作礼品,是一件对中国“不友好”的举动,这么做,是在说,我和我母亲“看不起中国”。
---林培瑞初到中国:扫帚与丝绸
图:Perry Link与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的合影,197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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