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在北京出版社工作,听同事们说起“三家村”的往事,提到邓拓的妻子丁一岚,说她那时候很“左”,拼命和邓拓“划清界限”。这看来是实情。一九九八年六月,也就是邓拓自杀后三十二年,丁一岚接受采访,向记者含泪叙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丁一岚也承认自己当年是“绝对忠诚,非常正统”的。事实上,她的“忠诚”和“正统”确乎不同一般。就在这次采访后的第二天,她还特地打电话向记者解释说,头天自己太激动,担心说了过激的话,对党造成不好的影响,请记者好好把一下关。都什么时候了,丁一岚还唯恐“对党造成不好的影响”,由此可想当初。
在这次采访中,丁一岚讲到孩子们。她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告诉孩子们父亲的自杀,“我生怕孩子们因为爸爸的死对党不满,对群众不满,再说出什么不满的话来,最后也被逮捕或怎么样”。这是很可理解的。然而她又说:“我要极力保护这些孩子,我教育他们要爱党爱群众。”“教育孩子爱党”————这难道不是象索尔仁尼琴批评的那样,“把幼小者引上邪路”,败坏他们的灵魂吗?
可是回过头想一想,想一想邓拓家人当年承受的巨大压力,想一想我们自己当年的认识水平,我们之中,有几个人有资格责备丁一岚呢?
“三家村”的吴晗不曾被亲人所背弃,他也不曾要亲人和自己“划清界限”;吴晗对女儿吴小彦(六六年时还只是个小学生)说:“彦,你大了,就知道爸爸是好人了。”吴晗的妻子袁震早在六八年即含恨而死。吴小彦的命运也很悲惨,她坚信爸爸是好人,“是最好最好的人”,小小年纪,受尽折磨刺激,还被抓进监狱。最后被逼疯了,自杀身亡。我们在对吴晗的妻女深表敬重的同时,是否也该对邓拓的妻子多一份同情?
就在接受采访后三个月,丁一岚病逝。她的死是否和那次采访有关呢?这并非没有可能。几十年锥心刺骨的伤痛、恐惧、悔恨与屈辱,靠着压抑,靠着麻木,才得以苟活,得以幸存;原以为悲情已经成为过去,不料想一朝触及伤疤,竟引发血流如注,终于夺去脆弱的生命。我就知道不少人,至今仍有时会从恶梦中惊醒,至今仍不敢用口或用笔完整地讲述过去那段经历。
再谈谈邓拓的子女。他们听从党的教导和父母的教诲,努力和“反动家庭”“划清界限”。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虽然他们爱党,党却不爱他们。其实这未必不是好事:如果他们不再期望被党所爱,也就不必再去做出更多的名为“背叛家庭”,实为背叛人性的荒谬举动。相比之下,某些有幸被党选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样板的人难道不是更不幸吗?